朱诺·迪亚斯:写作是让“面具”掉下来的过程

 

“我们的身份在多大程度上属于自己?”作为出生于多米尼加共和国的移民作家,朱诺·迪亚斯在他的写作过程中一直反复探问人与“自我”戏剧性相遇的时刻,“我非常感兴趣的一点就是人们的面具掉下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18日下午,知名美国作家朱诺·迪亚斯受译林出版社和上海市作家协会邀请,赴沪参加2016上海国际文学周,与文学评论家陈晓明教授对谈“身份焦虑下的写作”。

 

找一个“当下”的家

 

“儿童是生活在当下的,但在我幼年成长的时候,和‘当下’的关系却非常复杂。”迪亚斯出生于多米尼加共和国,六岁随父母移民美国,困难的移民生活造就分裂的认同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是执着于多米尼加的过去,就是执着于美国生活的未来,“我怀念多米尼加的生活、语言、文化、音乐、食品甚至人们的动作、姿态,但知道自己将在美国生活,就会想象要在美国如何奋斗、如何生存。”

 

文学成了迪亚斯平衡过去、现在、未来的情感寄托,“我意识到,我必须给自己找一个家,这个家不能是在过去,不能是在未来,应该是在当下。这样才是一种正常的生活。”

 

迪亚斯并不算高产,只有《沉溺》、《奥斯卡·瓦奥短暂而奇妙的一生》以及《你就这样失去了她》三部代表作,其中《沉溺》被公认为当代美国文学里程碑式作品,《奥斯卡·瓦奥短暂而奇妙的一生》获全美书评家协会奖,次年又获美国普利策奖;《你就这样失去了她》则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决选。不了解他的读者可能会疑惑,为什么他的作品中充满性与看似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此事还有一段趣闻。

 

迪亚斯作品《奥斯卡·瓦奥短暂而奇妙的一生》。

迪亚斯作品《你就这样失去了她》。

 

“在写作早期,我写了很多非常政治化的作品,谈论作为非洲裔美国人的权益问题,以及美国对拉美帝国主义政策的问题。”迪亚斯关心移民问题及黑人民权运动,希望借助个人有限经验,书写多米尼加移民的生活,并自得意满地认为自己“写得不错”。直到有一天他的女朋友告诉他,他的作品就像政治犯的沉闷自白书,“没有人会喜欢看。”

 

迪亚斯花了一年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并研究学习西班牙语肥皂剧的叙事手段,“肥皂剧其实是借助浪漫爱情故事表达复杂的问题,我从中学到的叙事手段便是如何带着批判性的眼光审视自己家庭内部的关系。”

 

开始写作的迪亚斯尝试将复杂的种族、移民、黑人政治等问题融入到不那么严肃的日常生活中,“我学会了如果我要写关于社会如何歧视黑皮肤的人的政治问题,最好在里面加入一些非常糟糕的、尴尬的、难堪的分手情节。这就是我写作的秘诀。”迪亚斯开玩笑道。实际上,如《你就这样失去了她》,当他在作品中描写性、描写出轨、描写男女之间的复杂关系时,所探讨的并非止于爱情本身,而是希望借由爱情的复杂关系揭露背后分裂、摆荡的移民生活和复杂的认同政治。

 

社会要求我们都戴“面具”

 

“我们生活在社会里,社会是一种异化的体验,它要求我们都有钱、年轻、漂亮等等,而这些要求很多人都不可能达成。”迪亚斯认为,“最重要的是社会要求我们都戴面具,永远掩盖我们真实的面孔。”

 

“面具”在迪亚斯的演讲过程中反复出现,正因为剥下“面具”是他写作的主要目的,他希望借由书籍给人慰藉,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与自我相遇、重建人类的自我。“作为一个作家,我会非常努力地写到笔下人物的几种戏剧性相遇,当这些人物见到自己真实的自我,与自我发生面对面的关系,不是和自己的宗教信仰、金钱权力的梦想相遇,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自我存在,我觉得作家能直接写出这种关系,是价值无量的。”迪亚斯因此对“面具”从脸上掉下来的时刻非常感兴趣,因为这时候能看到“真实”。

 

“我的作品当中就有一个人物,脸小的时候被猪吃掉了,脸上是严重的残疾,只能戴着面具。这个问题是一个内在的问题,人肯定知道自己真正的自我,但也肯定会害怕真正的自我。”迪亚斯说,“我小说里的人物戴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每次揭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我觉得这是一个对男人很好的比喻。我觉得,从来不可能看到一个男人真正的面目,你看到的总是另外一层面具,有的面具是非常逼真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

 

美国移民作家朱诺·迪亚斯。张熠 摄

 

天才的演讲家

 

迪亚斯不仅写作风格随性透亮、充满黑色幽默,回答读者提问也是妙语连珠,引得掌声雷动。陈晓明教授不禁在现场大呼,“朱诺·迪亚斯不仅是一个天才的作家,也是个天才的演说家。”

 

有人问迪亚斯是否善于写作比自己聪明的笔下人物,迪亚斯随即面向全场听众,提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有没有人知道1969年越南湄公河的谷物产量?”在听众面面相觑之时,他摇摇手里的手机,“我可以马上上网查一下,然后让我笔下的人物‘懂得’,他就比我们聪明了,这是非常简单的。让人物显得聪明,比让人物显得有人性要容易地多。”

 

提起自己的写作习惯,迪亚斯的回答就更有趣了。“首先我会逃避写作3—4个月的时间。等到交稿期还有3、4天的时候,我会非常疯狂地开始写,然后我会向编辑撒谎争取时间,再重新写。争取来的时间我会拖好几年,这就是我写作的过程。”迪亚斯幽默地承认自己的每部作品都是“逼”出来的,“我的小说截止时间是1997年,但真正交稿的时间是2007年。”

 

在写作过程中,迪亚斯不喜欢有预先完整的计划,因为人生总会给他带来惊讶。“我写《奥斯卡》的时候,大家知道奥斯卡是一个书呆子,我非常希望他能找到真爱,但我每天晚上做梦的时候,经常做到独裁统治,所以这就很自然地成为了《奥斯卡》的一部分。今天为什么有人邀请我到上海,为什么有人读我的书,我自己其实是很吃惊的,我从来没有预想到会这样,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当中发生的事情,这不是我自己计划的。”

 

题图为美国作家朱诺·迪亚斯与评论家陈晓明教授对谈“身份焦虑下的写作”。 题图来源:张熠 摄 图片编辑:曹立媛 编辑邮箱:1346742052@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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