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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老克勒查理林的最后岁月

2019/11/9 1:40:41

【逝者】老克勒查理林的最后岁月

 

知名乐评人李严欢先生应《上海观察》之邀,讲述了他与刚刚逝世的《怀旧金曲》创始人查理林的相遇、缘分与友谊。

 

《怀旧金曲》的特殊意义

 

《怀旧金曲》开始于1992年末,它以播放20世纪20年代至60年代欧美流行金曲为主。其中有当时的爵士、流行、轻音乐,等等。这一块正好是中国内地由于种种原因长期缺失的一部份。

 

当时,先开始有了类似《立体声之友》这样的节目。《立体声之友》的元老、著名音乐编辑冯秉友先生几乎是挨家挨户地寻找可供播放的音乐资料(主要就是“借录音带”)。

 

《立体声之友》大受欢迎之后,邮电局职工老王伯伯(指王奕贤,《怀旧金曲》的另一位创始人,于2011年辞世)就以志愿者的方式,参与到电台节目的制作中。上世纪80年代初,当时已在香港定居的查理林有机会来上海,他正从事电影院广告方面的生意,跟内地谈一些版权上的事务。査理林拜访电台时,认识了老王伯伯。

 

1992年6月前后,老王伯伯正好去新加坡看亲戚,顺道到香港,与查理林相聚。他一看不得了,查理的黑胶唱片(LP)收藏数量巨大,大开眼界。于是,老王伯伯就跟查理提议,是不是能在合适的机会下,通过上海的电波与大家分享。这正中查理下怀。

 

要知道,改革开放以后,查理虽然从未做过公开的电台节目,但已经经常拿自己的收藏与众人分享。当时,查理和朋友们已经有一个“小圈子”。他们自称这个小圈子为“Sunshine Radio(阳光电台)”。成员有近10人。如今随着查理的辞世,只剩“周医生”还健在。他也已经93岁了。

 

所以,当老王伯伯跟他提出“分享”的建议以后,查理立即同意了。他是一个极其海派、慷慨、喜欢交朋友的人,更何况是推广他自己钟爱一生的这些老歌旧曲,让他更觉责无旁贷。他不但不计较报酬,后来还协助电台拉来赞助。1992年12月20日,《怀旧金曲》正式开播。第一首放的是Connie Francis的《I Was Such a Fool (to fall in)》。

 

节目组合影。摄于《怀旧金曲》750期观众见面会。图片来自《怀旧金曲101》。

 

 

我与查理“一见如故”

 

很多人慢慢围绕到查理的周围,成为他的朋友。有的友谊几乎维持了一生,直到他们走向各自人生的终章。曾经,只要查理来上海,大家就会聚到一起办派对,到查理在上海的住处相聚。这里面包括了现在在上海教唱怀旧歌曲非常有名的王文渊先生。他有“上海Bing Crosby”的美誉。

 

大概在1994年,我11岁,偶然在电台里听到这档节目。当时我根本没有所谓“怀旧金曲”的概念,只觉得这些歌非常好听。从这档节目里面,我开始一点一点打开了对过去欧美音乐世界的了解。了解了麦当娜、迈克尔•杰克逊等人之前,欧美流行音乐竟还有那样精彩的一段光景。

 

后来我一直讲,我是《怀旧金曲》“最年轻的老听众”。也确实,1994年的听众中,大部分如今已垂垂老矣,或者已经过世了。

 

此后,我先是在一些《怀旧金曲》乐友的介绍下认识了老王伯伯。这是一位非常绅士、儒雅的长者。留着一头银发,拄着一根斯迪克(stick,英语中的“拐杖”)。他非常温和。每次乐迷们与他相约外出,他都早早静候在自己家的路口等大家。

 

查理则是每年都会往返于沪港两地。由于他喜欢聚会,于是每一次他来沪,电台会借“怀旧金曲”创办几百期或者几周年为机组织一个派对,邀请大量长期来对节目非常关注的乐迷、查理的老朋友来参加。有时候,热心听众还会自发地组织各种聚会。比如,2006年,就特地为查理举办了80岁生日派对。

 

很多次,大家围聚到查理在上海的住处。这一聚,就是从下午1点直至晚上10点、11点,甚至是半夜。大家就是在一起听查理从香港带来的录音带,累了就在沙发上小憩一下。当查理醒过来,看到那么多朋友围着他时,就很高兴。

 

我和他就是在这样的派对上认识的。后来,我跟查理接触多了,才体会到他对这档节目的感情之深。每一次电话,他问我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小李,侬讲这个节目有宁听伐?做得好伐?侬觉得有的听头伐?”每趟都问,没有一趟不问的。后来,我也被他问得有点烦了。

 

但想一想,当查理看到它跟养小孩一样浇灌起来的节目,竟有跟他孙辈差不多年龄的人还在欣赏,还可以和他聊很多跟音乐有关的东西,他内心是很开心的。

 

那一墙成为他晚年精神支柱的唱片收藏,顶端那些当年开帆船赢来的奖杯,总让他格外自豪。 李严欢 摄

 

 

查理的晚年生活与寄托

 

我是这样理解查理晚年的生活态度的——

 

他儿时过着金子般的岁月,到年轻时,经历过几番坎坷。但到了香港以后,他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是一位商场赢家的角色。而在72岁的时候,由于一段失误,几乎赔尽一生心血。

 

最后他住的房子,只如同他原先最辉煌时家中的汽车间那般大,可以说是蜗居斗室。但是,他虽然在经济上较困难,精神上却还一直很乐天。只是随着太太的离世,家里还能说说话的人也没有了。白天,只有一位菲律宾佣人照顾他的起居,一只狗陪伴在侧。当他在这样的境遇下想到上海的朋友,每天的精神寄托,可能就是能跟大家通通电话、聊聊天了。

 

之前电话中,几乎每次他都会说很想念在上海的朋友们,总是盼望着能够再回上海来看一看,与朋友聚一聚。就这样从生日前夕说到《怀旧金曲》开播千期,后来眼见又一个生日即将来临时,他还是未能实现这个愿望。

 

2011年10月底,我第一次去他香港的家中探望。他当时身体已经不怎么好了。我跟他说,“查理,我这次来香港,不安排其他的行程。留了5天,每天到你家里来陪你听音乐。”他开心得不得了。在我抵达之前,他就一直在电话中跟老友不断念叨,“还有几天,小李就要来了”,“明朝小李就要来了。”几乎是每天画着日历在过日子。

 

我对他家里最深的印象,就是那满墙的CD唱片和那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录音带盒子。

 

以前的录音带是10盘装在一个纸盒子里。他的桌子上,至少有这样的2、30盒。而当我走进他的房间的时候,他正在那儿做节目。他也没有其他设备,就是拿录音带在做。一边录,一边很认真地在纸上写下每一首歌的曲名。那么多年,其实他就是那么一盘录音带加一张附带说明,寄给在上海的编辑陆明老师。以前曲目的介绍部分,主要是老王伯伯做,后来是陆明做。他就是负责“选菜、配菜”。

 

后来,我就问他,查理,你做了那么多磁带了,怎么还在做?他笑笑,“这个磁带,可以放两年都用不完。”所以,现在大家听到的节目,其实是他在几年之前就做好了。

 

久而久之,我意识到,《怀旧金曲》已经成了他晚年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就是他生命一个很重要的寄托。他从中也找到了生活的乐趣。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能“做节目”,就是查理最开心的事。兴之所至,有时候在和我通电话时,他就直接把节目放给我听,“侬听听看好听伐?”

 

所以,一直以来,我不仅感动于他对节目的奉献,还感动于他对音乐、对听众的那份执着、真挚的情谊。只有很偶尔的机会,他会带有一些调侃,或者一些惆怅,会说,“王先生走了,张培(著名主持人,曾在《怀旧金曲》担纲主持)也走了,下一个,该轮到我了。我可能快要和你们说bye bye了。”

 

去年那次相见,他人更消瘦,行动比之3年前更困难了。但只要音响中音乐响起,他的眉宇间便充满兴奋。记忆渐衰的他讲起喜欢的歌在自己收藏的哪张唱片中毫不含糊,甚至可以精确地讲出在第几首。

 

我们坐在一起听Doris Day,听Harry James,听Gordon MacRae,也听他做的节目、我做的节目。似乎只有在音乐中,昔日那个神采奕奕的查理又回来了。

 

他不断感叹,还好年轻时就爱好音乐,收藏唱片。现在太太与照顾他26年的菲佣先后去世,钱也没了,还能有这一墙唱片与他不离不弃,他也知足了。闻之令人唏嘘。

 

临别,我说给他拍几张照。原以为他会推托,然镜头前的他依旧是个十足的老克勒。

 

久未坐到音响设备前的他,为我播放他录制的节目,这永远是他最自豪的时刻。说到得意处,眼神中闪烁着老顽童般可爱的光芒。 李严欢 摄